你说,我写 ── 家族史的建构与探索

撰文、图片:吴庭宇/编辑:黄群皓

秉持「有得赚有得玩」的心态,我时常藉由工作,顺势收集自己有兴趣的素材,或是研究工作所需的相关语料和文本,不过事后要整理这些蒐罗回来的「宝物」,又得花一番功夫。

很多时候,受访者往往使用他们最熟悉的语言──例如台语,来回答我的提问,但对于从小生活在郊区「庄跤俗」的我,即使台语是我的母语,在聆听受访者的陈述时,仍然时常捉摸不着,无法切合的去解读受访者的生活背景,因而开启了我和父母之间的沟通话题。

爸妈对我的行为颇为困惑,研究所念了好几年,不好好写完论文,总是忙着他们不理解的事情。不过我倒是觉得庆幸,因为藉着研究生的身份,我有了很好的契机,能够深刻爬梳家族与家乡的历史。

是「福」还是「熟」?

犹记在几年前,我和硕班同学两个人在下午没课时,一时冲动,决定去邻近的大安区户政事务所申请家中日本时代的户籍誊本,从调阅父亲的父亲,到查询母亲的母亲,两个人等待了将近两个小时,终于拿到得来不易的家族资讯,就像是小孩子吃到热腾腾的麵包般的雀跃与开心,因为身为台南人的我们,长期活动于昔日西拉雅族驻足的萧垄社、麻豆社、目加溜湾社一带,奢望着身上的血液也能够留有一点「西拉雅族」的印记,可惜事与愿违,上头的祖籍写的是「福」,一点「熟」都没有(注)。即便如此,户籍誊本上仍然记载了珍贵的讯息,像是先人的名字、职业,以及家庭的收养、婚姻关係等。

其实我对于自己是福建移民的后代并不陌生,还记得国小三年级的暑假作业,老师曾经要我们询问家中长辈自己的家族从哪边来,我询问了当时住在一起的阿公,他用工整的笔迹写着详细的泉州府地址,只是我当时不懂事,也不知应该保存这份珍贵的文本,仅记得我们家是从泉州来的。

一张老照片

就读国中之后,搬离了原本是海砂屋的家,从三代同堂变成了和父母同住的小家庭,只有放假有空时,会去亲戚家探访阿公和阿嬷。对于家族历史的知悉,绝大部分出自于阿爸的口述。

阿爸很喜欢跟我说阿公的故事,这对我之后做口述历史和田野调查颇有助益,更容易釐清并且进入当时的生活脉络和时代背景。去年我花了很多时间翻阅《台南新报》和《中华日报》,蒐集研究所需的文献和材料。《中华日报》是微缩资料,阅读起来很伤眼睛,除了找寻素材,也藉机看看有无阿公的相片。

据阿爸所言,某一年台南做大水,水淹及腰,阿公因工作需要,在安南区骑脚踏车前往水仙宫的路上,被当时中华日报的记者「野生捕获」,拍下照片。只是在这一年间,浏览了近60年的《中华日报》,老眼昏花的我,还是没有挖掘到这张老相片,幸好记者当初给阿公的照片,还被完好如初的保留着。

你说,我写 ── 家族史的建构与探索
笔者阿公,摄于民国50、60年代

阿公过去是在「安顺厂」担任工友,「安顺厂」即是现在「恶名昭彰」的台硷安顺厂,座落于鹿耳门附近,是日本时代末期,殖民政府所兴建的化学工厂,也是日本海军製造毒气的地方。工厂在终战不久后开始招募人才,为了摆脱贫困的生活,他前往任职,据说福利也不错。阿公当时住在安顺厂的宿舍,除了顾福利社,也会定期骑脚踏车,从安顺厂前往水仙宫、大菜市批货、补货,顺道帮附近的婆婆妈妈代购物品回去。

不过在数十年后的今天,安顺厂因为往昔大量生产烧硷、盐酸等强酸强硷的工业产品,严重危害邻近居民健康,成为这片土地上难以抹灭的黑历史。

阿公在8年前因病过世,或许是因为长期处于重金属汙染的环境,引发癌症所致。他过世后,阿嬷显得很寂寞,其他亲人白天也需要工作、上班,或许是因为缺乏陪伴之故,阿嬷失智症的症状愈来愈明显,常常乱吃药,也曾经出门不知道怎幺回家,在路边大哭。后来长辈们决定送阿嬷去安养院,有人定期看顾照料,生活作息正常。

3、4年过去了,阿嬷的身体也愈来愈硬朗,头脑也愈来愈清楚。先前因为工作的关係,需要对耆老进行口述访谈,我也顺势把阿嬷当成访谈对象,和她聊聊过去的事。

「阿嬷,你以早拢食啥?」──从「吃」描绘过去的生活图像

一如往常,在我还处于无业游民的阶段,有空就会带点热食回去,让阿嬷品嚐外面食物的滋味,然后开始有意无意地跟她聊起过去的朴实生活。阿嬷说起她还未出嫁前,跟着家人除草、务农,吃着番薯签配冰鱼,好几个人吃一块,一块又分好几餐吃的日子。战争的时候,食物匮乏,只能抢食往昔用以餵养牲畜、混合着臭虫与老鼠味道的「仓库签仔」

。接着又说起她嫁到夫家的生活,据说在她还没嫁进来之前,丈夫曾经长达十年只吃蒜仔的蒂头沾鹹汤,配着番薯签吃,实在可怜。不过她也跟我分享,以前是如何利用在地优势,捕捉蟹类、螺类,製成膏酱、腌成膎,以及怎幺料理鹹鱼、製作腌瓜与西瓜绵。

谈到过年过节,她很仔细地跟我描述她的经验,以前只有过年、清明、五月节、七月半、十月拜天公、冬至这些日子才会拜拜,也只有在这时候,饭桌上才会出现鸡、猪、白饭、蔬菜这些平常鲜少接触的食材。端午节也不像现在的人会包粽子,因为穷困,只会煮着甜麵枝来祭拜。

我问她关于结婚的事。回忆起往事,当年她坐着红轿,穿着白色的新娘衣,头戴白纱,一滴眼泪也没有掉的来到夫家。说起那年代,十分在意新娘有几套衣服,而她有三十几套衣服,是姊妹中最多的,而且是她自己託人买日本布来做的。她会织布,赚了一些钱,所以婚礼用品也是自己张罗,帮父母省了一笔钱。她也告诉我那年代的古早礼仪,像是男方下聘礼,女方就得一户一户回赠香蕉和糕饼。而以前的新娘子,结婚第一年歇热(暑假)回娘家,父亲就必须做红龟,带回婆家庄头回赠。

「你哪会知影遮尔济古早代誌?」──从闲聊到口述撰稿

从平常日子聊到年节庆典,再谈到人生大事。这样闲聊的过程持续了两、三次,我也将自己所知的讯息与阿嬷分享,阿嬷开始很期待我跟她的对谈。她总是说:「你哪会知影这?」好奇我怎幺会知道这些古早时代的事情。她笑容满面,像个小孩子般充满好奇之心,对我说:「你今仔日阁欲问啥?尽量问。」

我开始很认真地去思考这一连串的效应,关于长照问题,以及家族书写。由于阿嬷在安养院,算是身体健朗的老人家,不过同院的老人家们身体状况普遍不佳,能对话的人屈指可数,因此她开始默默地观察其他人以及四周环境,也会思考着哪个亲人对她说了什幺话,或许这样的闲聊,让她没有压力的想起过去的生活。

你说,我写 ── 家族史的建构与探索

她贡献了自己的记忆,同样地,我以陪伴作为回馈,在短暂的时间里,有个理解她的人能好好地听她说话,让她不至于觉得寂寞孤独。而阿嬷的回应也成为我和阿爸阿母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,像是阿嬷提到的菜色、食材、燃料来源、家庭琐事,很多当时无法理解的话语,在父母协助解码后,终于能试图以文字,罗织成属于自己家族的故事。

或许人文背景如我,无法大富大贵,不过能以笔墨撰述世代记忆,储存先辈历练所累积的无价之宝,足矣!

(注)福,即福建移民;熟,即熟番,平埔族原住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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